从“失衡”到“再平衡”:中东新格局与新危机
中东地区博弈彼此联动。21世纪第三个十年以来,中东地区先后经历了和解期、冲突期和休整期三个阶段:第一阶段始于2021年。伊朗、土耳其和以色列三个非阿拉伯国家与阿拉伯国家纷纷改善关系,掀起了复交、建交与和解的浪潮;卡塔尔与沙特、阿联酋和埃及等阿拉伯国家内部也实现了关系正常化。第二阶段始于2023年10月7日。哈马斯发动“阿克萨洪水”行动后,中东地区进入冲突期。以色列“七线作战”,对加沙地区哈马斯、约旦河西岸反以武装、黎巴嫩真主党、也门胡塞武装、叙利亚巴沙尔政府、伊朗和卡塔尔等采取了军事行动。2024年4月、10月和2025年6月,以色列与伊朗三次大规模直接交火,加沙危机升级和外溢。第三阶段始于2025年11月。联合国安理会通过了第2803号决议,美国提出结束加沙冲突的“20点和平计划”,以色列与伊朗休战,也门胡塞武装宣布停止袭击红海的过往商船,以色列与黎巴嫩非军方代表40余年来首次直接会谈,叙利亚局势也趋稳,中东地区进入全面休整期。从冲突期到休整期的转变过程中,美、欧、俄罗斯和亚洲大国对中东事务的介入能力与意愿下降,投入的军事与外交资源明显减少;中东地区大国塑造中东格局的意志与能力上升,推动了中东地区多极化,新格局酝酿新危机。
中东新格局下的四大力量中心
加沙“20点和平计划”提出以来,伊朗领导的“抵抗轴心”与以色列“将战未战”;土耳其领导的亲穆兄会联盟与以色列“不战不和”;沙特领导下的“温和联盟”与以色列的关系“不温不火”。以沙特、土耳其、以色列和伊朗为代表的中东地区强国成为中东地区四大力量中心,推动了中东力量再平衡。
一是以沙特为代表的“温和联盟”。沙特、阿联酋、埃及、阿曼、科威特、巴林、约旦等国在安全上把对美关系放在首要位置,在经济上积极“向东看”,形成安全靠美国、发展靠亚洲国家的对冲战略,构建了安全西方化、经济多元化、社会世俗化的“温和联盟”。这些国家纷纷推出“2025愿景”(约旦),“2030愿景”(沙特、阿联酋、埃及、巴林等),“2035愿景”(科威特),“2040愿景”(阿曼)等。“温和联盟”与美欧强化地缘政治伙伴关系,与亚洲国家强化地缘经济伙伴关系,在道义上支持巴勒斯坦独立建国,但避免高举“反对以色列霸权”的大旗。这些国家把国内发展视为头等大事,在国内发展中积极推动从能源出口到高科技引领的增长方式转变,以高科技赋能产业升级换代;在对外关系上以经济援助与对外投资为杠杆,提升在中东冲突地区的影响力。
二是以土耳其为代表的“亲穆斯林兄弟会联盟”。近年来,土耳其积极扩大战略纵深,向东积极打造突厥语国家组织,斡旋亚美尼亚与阿塞拜疆之间的冲突;向南积极扩大在叙利亚、加沙、利比亚等热点问题上的发言权。土耳其与卡塔尔和叙利亚结成“亲穆斯林兄弟会联盟”,支持巴勒斯坦正义事业,捍卫巴勒斯坦独立建国权。三国高举反以大旗,反对以色列在加沙地区制造人道主义危机。土耳其、卡塔尔和叙利亚艾哈迈德·沙拉政府指责以色列在加沙地区针对巴勒斯坦人的种族清洗,谴责2025年9月以色列对卡塔尔的袭击,反对以色列占领叙利亚戈兰高地并多次空袭叙利亚。
三是以以色列为代表的亲西方力量。2023年10月哈马斯发动的“阿克萨洪水”行动令以色列朝野大为震惊。在美国的帮助下,以色列通过高科技手段对伊朗领导下的“抵抗轴心”进行“切香肠”式打击,在“七线作战”过程中取得战术性胜利,由“战略防御”转向“战略进攻”,通过拓展战略纵深建立“大以色列”。在加沙地区,以色列国防军控制了黄线以外地区,控制了加沙53%的土地。以色列国防军总参谋长埃亚勒·扎米尔(Eyal Zamir)指出,“黄线是以色列的新边界线。”在黎巴嫩,以色列在利塔尼河以南地区形成了缓冲区;在叙利亚,以色列从戈兰高地向北推进,以保护德鲁兹人为由形成缓冲区。然而,以色列在战术上的胜利,不等于战略上的成功;强大硬实力并不能换来软实力。事实上,目前已经有多达158个国家承认巴勒斯坦国,包括英国、法国、澳大利亚等西方国家。尽管以色列取得了军事上的胜利,但国际形象大大受损。
四是以伊朗为代表的“抵抗轴心”。伊朗领导的“抵抗轴心”——巴勒斯坦哈马斯、黎巴嫩真主党、也门胡塞武装、叙利亚巴沙尔政权、伊拉克什叶派民兵武装遭受重创,被迫由“战略进攻”转向“战略防御”,但“抵抗轴心”并没有被彻底粉碎。伊朗积极备战,加紧购置先进武器,加快研制更加先进的弹道导弹,终止与美西方在核问题上的接触政策,瓦解以色列在伊朗境内的情报网络。有以色列学者指出,哈马斯在加沙地区拒绝被解除武装;也门胡塞武装仍处于休整期,黎巴嫩真主党也在积极恢复战斗力;伊朗暗地向胡塞武装提供军火,2025年年底以来向黎巴嫩真主党提供了新的援助资金,“抵抗轴心”正在重组,甚至伺机卷土重来。
中东新格局的四大特点
经过长达两年的“冲突潮”后,中东交战各方都期待有机会休整。中东国际关系处于失衡状态,中东新格局既酝酿着以对话促和平的机遇,也暗藏着冲突死灰复燃的危险。
一是以色列与“亲穆斯林兄弟会联盟”的矛盾上升。2023年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后,中东地区的主要矛盾是以色列与伊朗领导下的“抵抗轴心”之间的矛盾。随着伊朗由战略进攻转向战略防御,哈马斯、真主党、胡塞武装以及伊拉克什叶派民兵武装也纷纷通过蛰伏来保存实力,防止遭受以色列和美国的双重打压。与“抵抗轴心”的低调风格相比,亲穆兄会联盟却高调反以。2025年9月以色列向卡塔尔境内的哈马斯谈判人员发动袭击,导致包括卡塔尔公民在内的多人死亡,引起轩然大波。阿拉伯—伊斯兰国家在多哈举行紧急峰会,土耳其、卡塔尔和叙利亚形成的亲穆兄会联盟站到了反对以色列的最前线。2025年12月,土耳其外长费丹接待来访的伊朗外长阿拉格齐,一致认为以色列的地区扩张主义是对本地区安全的头号威胁。12月初,叙利亚总统沙拉在出席卡塔尔多哈论坛期间,谴责以色列在加沙地带犯下“骇人屠杀”罪行,并试图通过向叙利亚“输出危机”转移视线。以色列与亲穆兄会联盟的博弈升级。
二是进攻性战略文化成为主流。冷战结束后,以谈判促和平成为中东地区的共识;1991年西班牙马德里和会拉开了中东和平谈判的序幕;1993年奥斯陆协议确立了“以土地换和平”的原则。但在新形势下,以色列与“抵抗轴心”以及“亲穆兄会联盟”之间的对抗加剧。中东地区强国陷入“零和博弈陷阱”。中东国家特别是以色列和伊朗分别形成了一整套敌意话语,刺激并推动以色列和伊朗之间的冲突升级乃至军事对抗。对抗的逻辑代替了对话的逻辑,以武力求和平代替了以谈判求和平,进攻性现实主义代替了防御性现实主义。2025年2月,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访问美国,与美国总统特朗普商讨如何使用武力打击伊朗领导的“抵抗轴心”,以落实“以实力求和平”。2025年6月,美国派出B2轰炸机摧毁伊朗福尔多核设施后,以色列政府表示感谢。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以来,丛林法则、弱肉强食大行其道,国际法与国际秩序遭到破坏,滥用武力成为一种“新常态”。这种进攻性战略文化加速人工智能武器化,各国纷纷研发高精尖武器,利用新军事革命推动国防转型,加强网络战、信息战、情报战、认知战和无人机作战。
三是中东地区分化为“三个世界”。中东包括西亚北非地区,但在新形势下已经分化为三个世界。依据国家政权稳定性与经济繁荣程度,可以将当前中东分为“繁荣弧”、“稳定弧”与“动荡弧”三大地区。海合会六国属于“繁荣弧”,这些国家把发展作为第一要务,在国际上韬光养晦、趋利避害,尽量“做减法”,避免“扛大旗”。这类国家在道义上和经济上支持巴勒斯坦事业,但实际以本国利益为重,避免与以色列迎头相撞;以土耳其、约旦、埃及、摩洛哥、突尼斯、阿尔及利亚等国处于“稳定弧”,这些国家积极维护国内稳定,政治介入中东安全事务,反对以色列在加沙制造人道主义危机;以伊朗、伊拉克、叙利亚、黎巴嫩、巴勒斯坦、以色列和也门为代表的国家则处于“动荡弧”,在安全上深度卷入中东地区冲突。
四是域外大国与地区大国的互动更加频繁。2025年以来,特朗普相继访问沙特、阿联酋、卡塔尔、以色列和埃及,推出加沙问题“20点和平计划”,试图提升外交软实力。相比之下,俄罗斯、印度等非西方大国在中东影响力、议题设置能力有限,中东出现了“美进俄退”的新趋势。特朗普大谈交易,以吸引海合会国家加大对美投资为主要任务,以关税、军售为筹码,中东政策灵活务实,把海湾阿拉伯国家和以色列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,阻止其与非西方大国关系进一步密切。美国利用其在国际组织中的制度性权力,大打交易牌,敦促沙特、卡塔尔等海湾国家加入“亚伯拉罕进程”、与以色列关系正常化,将美国在海湾的盟友沙特、阿联酋、阿曼以及东地中海的盟友以色列、埃及和约旦等国拧成一股绳,孤立伊朗和土耳其等国。2025年11月,沙特王储穆罕默德·本·萨勒曼访美,美国给予沙特“非北约盟友”的待遇,两国签署防务、人工智能、民用核能等多项协议。与此同时,土耳其、沙特和伊朗等伊斯兰国家在伊斯兰合作组织的框架下抱团取暖,伊朗更加坚定地向东看,加强与中俄等非西方大国合作,深度融入金砖与上海合作组织;2025年5月,东盟—中国—海合会在马来西亚举行首次三方峰会。
中东新格局隐藏新危机
中东新格局下,土耳其、沙特、以色列和伊朗等中东地区大国成为“棋手”,非国家武装行为体成为“棋子”,动荡国家则沦为“棋盘”。地区大国在动荡国家积极争夺“中间地带”,恐将引发新危机。
首先,加沙成为大国博弈的着力点。多极化格局下,中东地区大国围绕加沙第二阶段停火协议的博弈不断发展。2025年11月,联合国安理会通过第2803号决议,支持组建国际维稳部队(ISF),加沙地区有望启动第二阶段和平协议的谈判。但是,以色列要求哈马斯解除武装,伊朗、土耳其、卡塔尔等国要求以色列撤出加沙,加沙和平重建面临不确定性。哈马斯能否被解除武装,谁来管理加沙,如何治理加沙等,这些问题依然悬而未决,以色列已对加沙地区采取数十轮军事行动;哈马斯坚决反对以色列把巴勒斯坦的加沙变成以色列的加沙,脆弱的加沙停火协议随时都有可能被撕毁。在中东地区大国中,沙特等国在外交上反对以色列吞并加沙,土耳其等国在政治上反对以色列吞并加沙,伊朗则在安全上反对以色列吞并加沙。
其次,叙利亚成为大国博弈的战场。叙利亚处于中东地区的十字路口,成为大国代理人战争的舞台。叙利亚阿拉维派、库尔德问题与德鲁兹问题成为叙利亚民族和解的三大障碍;经济重建、政治重建与社会重建是三大难题。土耳其在叙利亚北部建立缓冲区,以色列在南部建立缓冲区,美国在东部库尔德人地区部署军事基地,俄罗斯在西部的塔尔图斯和拉塔基亚维持军事基地,域外大国和地区强国在叙利亚的割据损害了叙主权和领土完整。沙特和阿联酋等海湾国家以参与叙利亚经济重建为抓手,打破大国对叙利亚事务的垄断。2025年5月,阿联酋迪拜环球港务集团与叙利亚陆海港务总局签订30年价值为8亿美元的合同,帮助叙利亚建设塔尔图斯港、工业园区和自贸区。这项战略工程不仅有助于叙战后重建、恢复叙在东地中海地区的航运枢纽地位,而且会直接削弱俄罗斯在叙利亚塔尔图斯的影响力。沙拉过渡政府如何在域外大国及中东地区强国面前保持一种平衡,将考验其外交智慧。
再次,黎巴嫩成为地区大国博弈的舞台。2024年9月,以色列情报机构通过远程操作传呼机爆炸,导致真主党数千人伤亡。通过派出地面部队,以色列将真主党赶出黎巴嫩利塔尼河以南地区。美国以国际援助为诱饵,敦促黎政府解除真主党武装。2025年7月,黎巴嫩总统约瑟夫·奥恩(Joseph Aoun)公开呼吁真主党放下武器。8月,黎巴嫩总理萨拉姆(Nawaf Salam)表示,内阁批准了美国提出的“确保武器仅由国家掌控”的目标,此举遭到了真主党的坚决反对。真主党等反对黎巴嫩政府与以色列解除和谈判,也反对以色列在黎巴嫩利塔尼河以南地区建立势力范围、侵犯黎巴嫩主权和领土完整。
最后,伊拉克、也门和苏丹也成为各方争夺的焦点。2025年11月,伊拉克独立高等选举委员会公布新一届国民议会选举最终结果,现任总理苏达尼(Mohammed Shia al-Sudani)领导的“重建与发展联盟”获得议会329席中的46席,位列首位。前总理马利基领导的“法治国家联盟”获29席,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第一时间祝贺伊拉克什叶派政党赢得议会选举。伊朗、沙特、阿联酋和以色列等积极介入也门事务。11月,胡塞武装宣布摧毁了美国、沙特和以色列在也门的联合情报网络;12月,沙特对也门南方过渡委员会发动多轮空袭。也门政府、南方过渡委员会和胡塞势力三分天下,地区大国纷纷培养代理人。在苏丹,政府军与快速支援部队(RSF)的武装冲突酿成严重的人道主义灾难,1?000多万人流离失所。苏丹主权委员会主席兼武装部队总司令布尔汉(Abdel Fattah Abdelrahman al-Burhan)拒绝美国、沙特、阿联酋和埃及提出的斡旋方案。为此,苏丹政府已于2025年5月宣布断绝与阿联酋的外交关系,关闭苏丹在阿联酋的使领馆。
总之,中东正在从冲突期进入调整期。美国缺乏全面干预中东事务的意愿,欧洲大国、俄罗斯和新兴大国缺乏深度介入中东事务的能力,中东地区大国趁机积极塑造中东新格局。在经历两年的冲突潮后,中东处于战争与和平的十字路口,迎来调整期。然而,中东热点问题盘根错节,地区大国博弈暗流涌动,分裂主义和恐怖主义卷土重来,中东地区由乱而治、从战争走向和平,仍有很长的路要走。(作者:孙德刚,博士,复旦大学中东研究中心研究员)

